免于支配的自由与公民共和主义的理想*

————对菲利普·佩蒂特教授的专访
选择字号: ? 本文共阅读 476 次 更新时间:2016-06-05 00:06:04

进入专题: 共和主义 ? 免于支配的自由 ? 免于干涉的自由 ?

张曦 ?
我有多少选项可资取舍、那些选项彼此之间有多大的多样性和差别、就我的价值观而言它们的重要性有多大,等等这样一些问题的。森正确地强调了这一点,对此我并无非议。免于支配的自由可能对于自由的实践理想来说是关键性的,但是它对于自由的机会理想来说也仍然是重要的,它也关注你有多少选项、你的选项彼此之间有多少关键性的不同、它们是不是真的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选项这些问题。

  

   张:在你发展出一种有关自由的共和主义概念、并且在你的《共和主义》一书中花了很大气力去强调它的重要性的同时,你显然不满于有关自由的那种自由主义概念,至少是不满于某些自由主义理论家所解释的那种版本的自由主义。以赛亚·伯林对积极自由观念的拒绝,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认为那个观念有导向极权主义的危险。伯林在《论两种自由概念》中对积极自由的论述在我看来是难获辩护的。我认为,对自由概念的任何令人满意的理解都不仅要允许语境中的行动者能够在一系列给定的选项清单中自由地做出选择和决策,而且也应当关注到行动者所应当具有的一些基本能力的形成,因为正是这些基本能力才能确保那些选项被用于实现他们自己的目的。阿玛蒂亚·森,已经论证说,自由必须一开始就被理解为是一种人类能动性,你看起来已经同意了他的这个观点。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伯林在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之间的那个武断区分,究竟如何严重地歪曲了我们对人类能动性所应当采取的那种合乎情理的、可接受的理解?

   佩:为了公民得享自由,社会和国家应当做些什么?大概来说,政府所做的事情,就是要去同等地促进公民的自由。但是,“促进自由”这么一件事到底包括些什么内容呢?我认为,对于免于支配的自由概念来说,有两件事是非常重要的。第一,在一个共同体之中,必须存在着一系列的选择,这些选择是在共同体中被鉴定出来的,每一个人做出这些选择都是得到了保护的。第二,人们所要做出的这些选择,是在同样的基础上而得到保护的:比方说,要根据一种得到确立的规范或者法律体系来加以保护。直觉上来说,这些得到保护的选择应当足以保证每个人自己所拥有的独立性。这些选择当然包括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定居和迁徙自由以及获得职位的自由。而且,那些保护措施应当是有效的——如果必要,这些保护措施不仅是防卫性的、也要是被授权的——这些保护措施要能够保证人们在做出选择时不受他人的支配,也就是说,他们不应当受到他人的专断干涉,他们的做出选择,也不应当、或者至少是他们自己不认为他们应当依赖于其他人的善意。

   在一个得到授权的法律和规范体系的保护之下,每个人都与他人在同样的基础上获得保护,这实际上也就意味着一种自由公民的地位,这恰恰也是罗马共和主义式“自由”(liber)思想的内容。要享有这种资格,就不可避免地要拥有纳斯鲍姆和森反复强调的那些能力。一个人如果缺乏这样一种能力,无论他是文盲、无家可归者,还是他不能获得安全医疗或者是缺乏获得正义的机会,他显然都不可能得享这种免于支配的自由公民资格。在此,你再一次看到,我和森的进路彼此之间其实是收敛的。

   那么,伯林的观点又如何呢?在他所说的消极自由的意义上,你只要在某个选择活动中不屈服于他人的干涉而在选项中做出取舍就是自由了。我认为他的这个理想实在是太薄了,因为它仍然允许你屈服于他人的意志:你或许不是屈服于他人的干涉,但是却屈服于他人的监视和恐吓。在一些地方,伯林用“积极自由”这个术语表达一种心理上的理想,这种理想实际上强调你得根据你自己的意志来做你所做的事情、因此要避免意志的软弱和各种各样的病症。在另一些地方,伯林又用这个术语表达一种政治上的理想,根据这种理想,你要成为一个自决(self-determined)的政治体中的活跃一员。在我看来,那个心理上的理想真的构成了一种理想,但是我也同意伯林的这样一个观点:它并不应当成为一种政治的理想,也就是说,这种成为政治体中活跃一员的理想,并不应当成为一种国家要依靠某些具有强制性的措施来努力加以促进的目标(公共善好)。当然,如果那个政治理想被理解为是一种建基于民主投票授权机制之上的东西,那也可许还能够说得通。但是,我不认为这个理想应当与自由的理想相混淆。采取一个民主投票授权机制或许是工具性的策略、甚至是必要的策略,如果你要真的想享有自由的公民地位的话。但是,我们对“地位”这个词的理解,在根本上是独立于我们对任何类似于投票机制这样的东西的理解的。

   我所支持的那种最终的政治理想——也就是那种我认为国家应当去加以促进的善好——就是人们作为一个不受支配的公民这样一个地位的实现和享有:作为这样一种公民,他们与所有他人在同样范围的选择活动中、根据同样的法律和规范基础,享有免于支配的自由。我将这种公民自由称为“免于支配”。那么,回到我早前关于后果主义的观点上,我认为,这种地位就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去追求(不管他们还追求别的什么东西)的善好,也就是说,它是一种首要善好。我也认为,这种善好只有通过确立法律和规范才能使得所有人对它的追求变得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一种公共善。进一步地,我还认为,在任何一个较为进步的社会,每一个人都应当处于一种能够识别它、能够知道他人也识别了它的状态之中,因而是一种首要的公共的善好。正是因为它是这样一种在社会生活中的被展示出来的善好,它才成为在政治理论的漫长历史中所绵延流传的一种理想。

  

   张:查尔斯·拉莫在批评你的观点时论证说,你实际上“属于他所认为已经超越了的自由主义传统之中”。此外,杰里米·瓦尔德隆也论证说,我们不应当抛弃那种消极自由的概念。你如何回应这一类批评?在什么意义上,相对于自由主义自由概念来说,你的共和主义自由概念具有一种独特的重要性呢,特别是在制度设计和执行的层面上来看?看起来,在你的作品里,你试图为达致一种广泛而深邃的自由理想提供一种心理学机制上的说明,那么,对于你的企划来说,坚持某种形式的政治中立性(political neutrality)是不是必需的?

   佩:与免于支配的自由概念相对的,是对自由概念的那种自由主义式理解,也就是霍布斯所预见到的那种古典式的自由主义观念,当然,这种理解大概一直到十八世纪晚期的杰里米·边沁和威廉姆·佩利那里才明确形成。根据这种理解,干涉是唯一会使得自由受到损失的东西,而且,只要有干涉存在,那么自由就一定会受到损失。这一思考进路在两个方面上都与那种免于支配的共和主义式自由概念相左。就像我们看到的,根据共和主义的自由概念,自由或许会因为监视和恐吓的存在而受到损失,就像干涉造成自由的损失一样。而且,根据共和主义的自由概念,如果干涉是被用来间接地帮助一个行动者根据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别人的意志来决定所要做的事情,那么,就并不会损害自由。当水手们根据尤利西斯自己的要求把他绑在桅杆上, 他们确实干涉了尤利西斯,但是却没有支配他,因为这是根据尤利西斯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行动。

   但是,尽管在这个意义上,免于支配的共和主义自由观念不同于那种古典的自由主义观念,但是,跟十九世纪后期的一些所谓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例如T·H·格林)来说,又没有特别明显的不同。在这一点上,我同意查尔斯·拉莫的观点。而且,进一步地说,共和主义观念所支持的那些制度性措施或许在比较宽泛的意义上与二十世纪中左自由主义者(比如说约翰·罗尔斯)所支持的许多措施有很多相应之处。我认为,那些自由主义者的许多理论特征都非常接近我所说的共和主义思想,而不是边沁和佩利等人的那种思想。

   我很乐意地就我跟罗尔斯等人的观点之间的关系补充一点评论。按照我的理解,罗尔斯的自由观念在一个宽泛的意义上仍然是属于将自由在“免于干涉”的意义上加以理解的。不过,他之所以得以成为中左自由主义者,恰恰是因为他将社会经济的平等也视为一种价值。按照共和主义的进路,我们则必须承认一种价值:那种免于支配的公民自由。这种价值对于任何别的价值来说,都是基本的。

  

   张:在你的早期作品中,你曾说过,对自由的那种消极理解实际上是一种制度性羞辱。在我看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你试图将你对自由的理解辩护为一种“与荣耀相伴的自由”。你认为荣耀应当在人类能动性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吗?你如何来理解荣耀的概念,特别是考虑到你对共和主义的承诺?

   佩:在免于支配的公民自由和荣耀或者尊严之间的联系是直接的。假设你在你的社会中享受着公民自由。那么,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别人可以不受责罚地推搡你。在做出那些基本选择时,你受到针对他人支配甚至是针对国家支配本身而提供的那种保护。而且,你所受到的保护,其他人也同等程度地享有——你们都是通过一套被分享的法律体系和规范体系而受到保护的。在这种情形下,你拥有这种受保护的地位这一事实,就必定会成为一种共同意识: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拥有这一地位,都知道每一个别人都知道你拥有这个地位,如此等等。而且,这也就意味着你可以昂首阔步地行走在他人之中,意识到你们在所有基本的方面都是平等的。你在你的同胞中得享尊严。

   而且,尊严不仅是免于干涉的公民自由的一种产物。它也有助于这种自由的实现。当你享有这一地位的时候,当你昂首阔步于他人之中时,你也就可以在心理上肯定地对你自己说:你不必过分地恭维任何人,也不必充满奴性地趋附任何人。而且,一旦他人承认了你具有这一地位,他们也就获得了进一步的理由不对你做出的选择加以侵犯:打个比方来说,正是由于人们对你的地位的承认,他们随意推搡你的冲动才被斩断。

  

   张:根据你所构想的那种共和主义,一个社会在什么意义上才是正义的?我可以说,你的工作实际上正视图构建一种在关键方面与罗尔斯式社会正义理论大有不同的新主张吗?托马斯·博格等人正尝试通过修正或者抛弃罗尔斯的正义理论的某些关键性成分,而将他的框架拓展到全球层面上。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正在发展的这种共和主义的自由概念对于全球正义问题来说,有什么涵义呢?

   佩:共和主义的公民自由价值所支持的那种正义理论有三个方面。第一,它是一种国内正义的理想;第二,它是一种民主正义的理想;第三,它是一种全球正义的理想。在所有者三个方面,共和主义进路所支持的思想方式与别的理论比较起来都是显着有别的。

   一个社会将是在国内的意义上正义的,只要国家和社会为公民提供了对免于支配的公民自由这种价值的平等享有。对这种自由的享有一般来说要求法治、规制良好并且繁荣可持续的经济、以及一种普遍的教育和信息体系,这都是些基本条件。不过,它也要求人们能够免受疾病、无家可归和失业的威胁,因为这些因素会使得人们受到支配。它也要为人们提供保护和替代性的选择,已使得他们在特殊关系中免于支配(比如说家庭关系或者工作关系)。它也会对商业公司或者甚至教会这样的合作体的运作施加限制,以免它们对个体的人类存在者施加支配。

一个社会将是民主正义的,只要那个保护人们免受私人支配的国家本身不是一个支配性的机构。国家不可避免地将会干涉人们的生活,它会强制施行法律、课税、并且惩罚罪犯。但是,国家应当是根据在社会中广为人们所接受的那些戒律来施行自己的强力的,也就是说,在这一意义上,国家应当成为人民的仆人,而不是主人。那么,为了使得国家能够受到民众的控制,需要什么样的措施呢?这个问题实际上涉及到宪政理论中的一系列问题,不过,我认为,林林总总的措施可以被归结为一点,那就是可抗辩性(contestability)。那些执掌国家权力的人应当被放置到集体性抗辩的对象的位置上,而定期、开放的公职选举能够确保这一点。同时,他们也应当被放到更加个体化的抗辩的对象的位置上,只要存在一个开放的国会、信息的自由、言论和结社的自由以及具备在法庭上、在媒体上或者通过多种独立的公共官职(比如说监察员)渠道诉告政府的可能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 ? 进入专题: 共和主义 ? 免于支配的自由 ? 免于干涉的自由 ?

本文责编:caokangl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政治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0001.html
文章来源:《中国学术》第三十辑(商务印书馆,2011年)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